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冯紫彤
当前，全球经济正经历深刻变革，人工智能技术的爆发式增长成为驱动新一轮增长周期的核心引擎。从半导体到人形机器人，从自动驾驶到数据中心，亚洲市场以其独特的结构性优势和多元化的经济体，成为全球资本的长期焦点。
而当AI从软件走向物理世界，亚洲哪些经济体将最先受益？当政策信号密集释放，外资如何看待中国市场的吸引力？当资金重新回流，投资者又该如何把握机遇与风险的平衡？
近日，拥有超过三十年全球市场经验的美国银行亚太区总裁兼亚太区全球市场主管苏进在北京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独家专访。苏进从科技崛起的视角看亚洲的长期宏观增长前景以及中国市场的政策信号与外资关注方向，分享了他的观点。
苏进认为，AI正开启一个超级周期，而亚洲市场将成为这一轮科技基础设施建设的受益者。聚焦中国内地与香港市场，他观察到多重积极信号正在显现，国际投资者正重新将目光投向A股与港股。对于未来三到五年，苏进直言，结构性机遇与更高波动将并存，投资者需要聚焦高质量资产，并与兼具本地洞察和全球视野的伙伴同行。
苏进于1994年加入美银美林，自2019年起担任亚太区联席总裁，2023年获任总裁。他所在的美国银行深耕中国市场超过40年，在北京、上海、广州均设有分行。
人工智能推动生产率提升
《21世纪》：您在美国银行任职近三十年，经历了多个全球市场周期。站在当前时点，您如何看待全球宏观经济的主要特征？与过去几个周期相比，当前周期有哪些不同之处？
苏进：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这一轮周期最鲜明的特征，那就是人工智能推动下的生产率提升。随着亚洲人口老龄化加深，未来GDP增长将更多依赖AI与自动化，这使得科技成为未来数十年的结构性主题。
日本的经验提供了很有参考价值的前瞻样本。过去二十年，日本增长集中在自动化、医疗健康等领域，而房地产、汽车等板块则明显承压。
本轮周期中，AI正从软件领域走向实体经济。人形机器人、机器人技术、自动驾驶、无人机等更关于“物理AI”的领域，已经进入规模化落地阶段。2025年，这些领域的投资规模已经达到410亿美元。
此外，美元疲软确实对亚洲及新兴市场资产构成利好。我们正目睹全球投资者开始将大量持仓从发达市场分散至新兴市场，尤其是亚洲。
《21世纪》：亚洲是一个高度多元的市场。在当前的宏观环境下，您如何看待亚洲主要经济体的投资吸引力与潜在风险？哪些因素正在重塑投资者对亚洲的配置策略？
苏进：亚洲确实是一个非常广阔且多元化的区域，从韩国、澳大利亚到日本、印度，各国经济结构差异很大，但都有着强劲的结构性增长、不断提升的生产力，以及与全球需求周期的紧密联系，这也是它成为极具吸引力的资产配置目的地的重要原因。
先从亚洲最受关注的地区——东北亚谈起，包括中国内地在内的市场，这里正深度参与全球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的建设。韩国等是AI芯片与硬件建设周期的主要受益者，在半导体、芯片、硬件等领域受益明显，但它们对全球科技周期也保持高度敏感。值得一提的是，韩国股市去年上涨了近80%，今年年初一度再涨约50%，吸引了大量全球投资者的关注。
日本在过去八到十年持续推进公司治理改革，当地企业越来越注重股东回报，估值持续被重估，海外资金不断流入。同时，在经历了几十年的零利率甚至负利率之后，日本进入利率正常化周期，金融板块的吸引力明显增强。
印度与东盟则增强了亚洲投资框架的广度，印度的中期增长潜力以及东盟在供应链多元化中的角色，成为区域配置中不可忽视的组成部分。但对于这些市场，执行层面的风险以及估值纪律的把控同样至关重要。
我觉得现在重塑亚洲资金配置逻辑的关键，已经从过去的“跟随市场”转向了在不同市场之间“择优而投”。这正是美国银行能够发挥价值的地方——帮助客户在全球范围内横向比较机会，并甄选出最优选择。
全球投资者聚焦新兴行业
《21世纪》：接下来我们把目光聚焦中国内地市场。今年全国两会之后，政策层面释放出稳增长、扩内需、促开放的明确信号。从外资机构的角度来看，您认为这些政策对市场信心和实际经济动能的提振效果如何？
苏进：从美国银行的视角来看，我们在中国已经深耕超过40年，并服务企业、机构客户以及跨国企业的子公司。我认为两会传递的政策信号是建设性的，并为市场注入了强劲信心。
近期良好的数据表现也提供了佐证，比如今年1月至2月的出口同比增长了21.8%，这是一个非常强劲的增幅。同时，进口也增长了19.8%，且增长面广泛，涵盖了科技和消费等多个领域。
从我们与内地客户的交流来看，许多客户有意愿灵活配置更多外币资产，以期获取更高收益。大多数客户认为人民币汇率有可能触及6.7至6.8区间，交易策略倾向于做多人民币。
另一个积极的信号来自科技行业。2024年，中国最大的五家科技公司将科技投入增加了100%，而2025年又增加了46%。这表明，它们对自身所在行业前景的信心正在修复，这是一个相当积极的信号。
总体而言，我认为，政策对需求的支持，加上新的出口利好因素，将有助于提振市场情绪。尽管受房地产和债务领域影响，复苏进程可能仍略显不平衡，但根据我们在当地的经验，中国未来数年的整体发展轨迹看起来具有建设性且清晰明确。
《21世纪》：当前中国资本市场中，您认为最具吸引力的机会在哪里？海外投资者重点关注哪些行业？
苏进：中国市场的向好态势体现在多个层面。
从宏观与政策环境看，美银全球研究部预测中国具备稳健的中期结构性增长基础，政策信号也逐步清晰、稳定，为投资者评估市场机会提供了更明确的框架。
从市场估值、流动性和广度来看，A股市场部分板块估值显著低于全球同类市场，但流动性与广度仅次于美国，是仅次于美国的全球第二大股票市场，升值机会值得关注。
从行业配置角度看，全球投资者正聚焦于中国所蕴含的“新世界”机遇，比如先进制造、自动化、人形机器人、医药与生物科技、自动驾驶、电动汽车及电池等。另一个备受关注的领域是新型消费，特别是那些由情绪或生活方式驱动的领域，例如宠物经济、IP衍生品以及美妆等。
资金层面，我们观察到，除本土参与外，全球投资者对中国市场的兴趣正日益浓厚，海外资金正在重新布局，将资本重新配置到中国市场。美国银行正致力于连接全球投资者与中国本土机遇，通过提供专业洞察、畅通渠道及风险管理方案，助力客户进入在岸与离岸市场。
结构性机遇与高波动并存
《21世纪》：“南向通”等机制持续推进，内地与香港市场的互联互通不断深化。您观察到近年来跨境资本流动有哪些新趋势？这对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角色意味着什么？
苏进：实际上，中国香港市场对全球资本而言，是当下最具吸引力的市场之一，尤其是在最近几年。一个关键原因在于其极为充裕的流动性。
从2月上旬市场数据看，中国A+H市场占亚太区日均成交量的76%，A股约占70%。同时，A股市场中有超过2700只股票的日均成交额高于2000万美元，放眼全球，这个交易量级别的股票中，有50%来自中国。能够达到类似规模的市场只有美国。
再看整个亚太地区，北亚在股票成交量中占据主导地位，约占97%。除中国内地和香港地区的76%外，日本占9%、韩国占7%、中国台湾占5%。而来自香港的北向资金日均成交额，与整个日本股市的日均成交额相当，规模同样极为庞大。
由此可见，香港是一个极其重要且关键的节点。其核心优势在于“互联互通 + 产品创新”，既连接全球资金进入中国，也支持内地资金南下。
同时，人民币生态圈建设和金融创新进一步巩固了香港的门户角色，在公司上市、二级市场流动性、离岸人民币债券市场以及新兴垂直领域等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从美国银行的角度看，香港始终并将继续成为连接全球资本与中国市场的关键桥梁。
《21世纪》：作为一位长期深耕亚太市场的资深银行家，您认为未来三到五年亚洲金融市场最大的机遇和挑战分别是什么？您对希望在亚洲布局的国际投资者有何建议？
苏进： 结合我们与亚洲地区的投资者大量交流，其中不乏全球规模最大的机构投资者。未来三到五年将是一个结构性机遇与更高波动并存的阶段。
我认为机遇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领域：首先是与AI基础设施建设相关的领域，例如半导体、电力需求、电网投资以及数据中心生态系统，东北亚地区正深度参与其中。其次，消费与金融深化领域将有助于拓展市场广度。第三，我们对少数大宗商品领域持积极态度，特别是铝、铜和黄金。
挑战方面，首先需要密切关注关税与科技领域的分化风险，以及阶段性的利率、汇率冲击和突发事件对市场情绪的扰动，这意味着未来的市场波动性可能会加大。同时，也要警惕潜在的“AI空窗期”风险——当前大量资金正涌入AI基础设施建设，但可能出现前期投资过热、回报却远在后期才能实现的情况。
因此，我们给予国际投资者的指引非常简单：聚焦高质量资产，并与兼具本地洞察和全球视野的合作伙伴同行。这也正是美国银行最具优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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